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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策去世之後,周瑜的琴就生了塵。
就連打掃書齋的婢女,看到閒置在幾上、斷了兩根弦的那具「綠漪」時,眼中都隱隱有惻然之意。
「這個……這個怎麼辦?就這樣放著麼?」
「噓,夫人吩咐了主人房裡的東西一概不許挪動,你有幾個膽?」
盛夏的柴桑,小鬟們的竊竊私語倏忽溶化進熱騰騰的空氣裡。周瑜推開門,熾烈的陽光劍一般直插而下,庭院裡寂然無聲,只有盤旋飛舞的一道道游絲。
孫策死了,從此他鮮少拂弦;就如同古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覓知音,後來子期死了,伯牙便摔琴以報——人人都這麼說,一邊說著一邊感慨,往往還一邊暗自垂淚。
而周瑜聽了,只是淡淡一笑。
孫策從不曾是他的知音。
這世上真的存在知音嗎?真的存在兩顆全無芥蒂的心靈嗎?一個人在想著什麼,另一個人就真的明瞭嗎?
周瑜回答不出,因為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他也並不想遇到這樣的人。
伯牙子期的傳說他自然聽過,他滿懷由衷敬意。可是傳說畢竟只是傳說,如果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假若他在月朗風清之夜,一人獨坐之時,心中所思所想突然為陌生人所洞察,那……那他所能有的,決不會是快意吧——自己在想著什麼,為什麼必須告知他人呢?既然他只願與這好風好月共享,自持聰明的無禮者,帶著自以為是的笑容驟然現身,怎能不讓人心生嫌惡?
他憎恨這種「知音」。
幸好,那個人不是孫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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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孫策也頗愛絲竹——只限於他心情好的時候。事實上,只要心情好,他幾乎喜歡這世間的一切。
從城闕嗚咽的女牆到夕陽下壯麗的長江;從路邊一朵嬌艷的花兒到沙場上一串如花的血點;從烽火連營的戰鼓聲到周公瑾指底的風。
「美極啦!」他總是用那樣的聲調感歎。聲音洪亮,伴隨著爽朗的笑。這樣直白而誇張的讚美,若是出自別的什麼人,總難免讓人覺得粗魯不文。可是他不同,他一說「美極了」,你只會從心底由衷覺得那確實很美;即使是那些眼高於頂滿身脂粉氣的世家大族子弟,也只敢在背後悄悄撇撇嘴,臉上不曾帶出半分顏色。
孫郎就是那樣的一個人。
「……美極了,」孫策說,「不過我這就要走了。」
「快走,走好。」周瑜回答。
「喂,我不是說你彈得不好。只不過光聽琴,實在很無聊……」
「你快點走吧。」周瑜笑,苦笑,「我又沒有留你。」
「那我就走了啊……我真的走了啊……我真的真的走了啊!!」
「……你還不走是吧?你不走我走!」
所謂的「知音」,大抵不會是這個樣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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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策死在建安五年四月初四;他離去的時候,周瑜的壽命還剩下最後十年。
他很少彈琴了,到後來甚至漸漸忘卻,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經愛過那種孤高的樂器——抑或自己愛的,不過是孤高的幻覺本身?
「曲有誤,周郎顧」,觥籌間飄飛的脈脈秋波和氤氤紅霞,他曾經那樣熱衷的遊戲;而曾經的那個人總愛在關節時大步闖入,踢翻琴架,踹散
羅紗,逕直撈起一個走得慢些的樂伎,牢牢箍住人家的腰,邪邪笑著問:「你是喜歡孫郎多些,還是喜歡周郎多些?」
若是人家答比較喜歡他,他便得意的說:「答得有理,那你陪我,可別理他……」若是人家回答更愛周郎,他就突然扳下面孔,說道:「你說錯了話,罰你陪我,不准理他……哈哈哈……」
許是這招用得太濫,後來有一天,一個被抓住的女孩子大眼睛滴溜溜一轉,竟然回答道:「若是將軍不讓阿絳陪,阿絳自然喜歡我家公子多些;若是將軍非要阿絳相陪不可,阿絳怕受罰,也只好喜歡將軍多些了。」
一旁坐著笑吟吟搖頭不迭的周瑜,聽到這話,一口酒險些噴了出來;連孫策都是一愕,他把那個叫「阿絳」的女孩子放下,微笑著說:「鬼精靈的,算你贏了……哈哈……」
「……阿絳,」很久之後有一天,周瑜突然問,「你到底是喜歡我多些?還是喜歡伯符多些?」
那叫阿絳的女子,頭上挽著鬆鬆的髻,正拿了舊筆在燈下細細修剪。聽到有此一問,手下卻不見停,彷彿不假思索便答道:「自然是喜歡故討逆將軍多些……」
她修好了筆,重添了墨,又將桌上的燈挑得更亮些,才歇下手,低垂著頭,沉吟良久,竟自莞爾一笑:
「……阿絳這樣回答的話,周郎會不會愛阿絳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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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故事每個人都知道,談到了周郎就自然想到了赤壁。
從赤壁活著回來的每一個人,在他的後半生裡,總愛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講述那場恢宏的紅蓮之舞——帶著一種因奇跡而死裡逃生的狂喜,帶著見證奇跡的巨大的迷醉。
他們說那場火燒起來的時候,周都督就坐在懸崖上彈琴。八十萬敵兵在他的琴聲裡化為灰燼,重的沉入水底,輕的飛上夜空。那一天的琴音無比之美,美到令蒼天崩裂,令日月飛墜,令臘月吹起東南風,令整條大江沸騰……每一個聽見的人都由衷相信,上天必將恩佑這樣的聲音;每一個聽見的人也都忍不住暗自顫慄,因為上天絕不會讓這樣的聲音長留世間。
於是他們一次又一次的重複,一次又一次的感歎,一次又一次的搖頭太息。就連周家十歲的女孩兒,也知道將琴向前一推,嗔怒著說:「還彈什麼呢?總之不會有爹爹那樣好……」說著說著竟自紅了眼圈,「爹爹……可恨我為什麼不能跟去了赤壁……」
「小姐又在說孩子話……」旁邊隨侍的女子替她將琴扶好,「戰場哪裡是女人去的地方?」
「可是你就去了!你現在倒拿大道理來哄我?」女孩子起了小性兒,愈加生氣。
「我只是個奴婢……哪能跟夫人小姐們比?」
「……阿絳,你老實告訴我,你聽到我爹爹彈琴了麼?」
「我老早便稟告小姐了,我只不過把琴送了去,見了都督一面,立刻就轉了回來……戰場哪裡是女人去的地方?」
「真的麼?」
「自然是真的,奴婢不敢說假話。」
周家小姐用一雙美麗至極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這個平庸的女子,她終是信了,轉過頭去,嘟噥道:「你運氣倒也真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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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阿絳沒有說謊。那一天她的確到了赤壁,見了周瑜。那一天她也的確未曾聽聞傳說裡的天籟。
「……拿來了麼?」他問,端坐帳中,埋首於書案之上,一眼都沒有看過去。
「是的,」她斂容回話,「有兩根瑤柱鬆了,也換了新弦,只是這邊天候更冷些,怕是聲音有變……」
「沒關係,他聽不出來的。」周瑜打斷她的話,手中的竹簡嘩啦啦的響。
「……誰?」阿絳一呆,竟然失了言。
「自然是伯符——」周瑜終於抬起頭來,唇邊帶著笑,「那個傻子哪裡懂得宮商角徵羽?隨便糊弄糊弄便是。」
「我……不、不,奴婢愚鈍,實在是……」
「阿絳你這就到江邊去,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把這琴摔了丟在江水裡,然後便回柴桑吧——我說得夠清楚了麼?」周瑜吩咐完畢,頭又低了下去。
阿絳茫茫然立在當地,好一陣子才想起來該當告退,她喏喏了兩句復背起琴轉身,周瑜卻又叫住了她。
「……你還有別的地方可去麼?」
「什麼?」
「你可以回去對夫人講,我囑你出門辦事;你便可以支些錢,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阿絳的心中陡然一緊,她咬咬牙,勉強笑了:「這是男兒的世界,我一個小小女子,哪有可去的所在?」
周瑜淡淡點頭,不再理論,只說:「那也隨你……」
「……是了,再帶壺酒去吧,伯符只見這孤零零一把琴,定要說我附庸風雅、存心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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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周都督的那把琴喚作「綠漪」,自他謝世,不復得見。
又過了許多許多年,已成了吳太子妃的周家小姐,有一天恨恨對身邊的僕婦說:「阿絳你聽說了麼?爹爹的那把琴找到啦。卻不知怎麼的,落在了大都督的手中,可恨他竟把那麼名貴的寶物給了一個流鶯……」
——自然,此時他口中的「都督」,早已不是了周瑜。
那時候的阿絳已經老了,她似乎老的特別快,她聽著自己的小姐對近來的醜聞絮絮不休,心思卻恍惚飛到了九霄雲外。
不是這樣的,小姐——她在心中默默回答,亦默默冷笑。
只有她知道那琴的下落;只有她見過那如珍珠般崩落的玉柱,如情絲般飛散的金弦;只有她知道那平滑且勻稱、肌膚一般的桐木是如何發出最後的絕響……
這是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卻不是屬於她的秘密。
「……真可惜,簡直是明珠投暗,褻瀆了神器……」太子妃還在鬱鬱。
是啊,多麼可惜!所有的懂得音樂的人都要為此捶胸頓足、扼腕痛哭了。
——可是那又怎麼樣?這世上本就沒有不可哭之事,正如同這世上本就沒有不該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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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者,「禁」也。
周郎終是摔了他的琴——你要說「伯牙子期、知音難尋」也好,你要說旁的什麼也好,都隨你。
那本就是沒人能明白的,那本不干你的事——所以你哭就好笑就好,漠不關心就好——不明白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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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挽情思,任風雨飄搖,人生不懼。
浮生一夢醉眼看,海如波,心如昊月,雪似天賜。
自妖嬈,我自伴。
永不相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