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後的我的夢裡經常會出現一個男人,一個別人叫他大哥,皇叔,漢中王甚至陛下的人,而從始至終,我叫他,夫.
我問娘,他是英雄麼?
娘說,一個人在山野而天下以皇叔聞名的人,非英雄孰能!
我問娘,我為什麼要嫁?
娘說,他不至於馬革裹屍。
於是那一日,我嫁。
桐子
我閃回身,凝眸在銅鏡中的影子,婆娑的彷彿一隻美麗的鳳,一方紅色的喜帕遮住我所有的過往,只想這一刻,我的這一刻,不再是千軍萬馬前驕傲的將軍,不再是母親眼中的嬌娃,亦不再是兄長眼中無足重輕的妹妹,我是一隻鳳,煌煌有儀,待我的凰同鳴翱翔。
啪啪啪……
喜炮聲近了,悉莎的腳步中央,忽然一人走的沉穩,我想,那便是他。果然,一雙腳在我的目前,停駐,而後,頭上是男人凝重的呼吸。遞我以喜綢,引我以同路。我膽大的隨著他,因為行我之前的,是我的夫。
我用我的耳,傾聽我婚禮的宏大,禮儀之詞不絕於側,絲竹笙歌,裊娜舞頌。
我聽他們唱:「維鵲有巢,維鳩居之。子之于歸,百輛御之」;
我的夫擎起我的手,與我同駕而馳。
我聽他們唱:「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我的夫輕輕在我耳邊說:「國太疼惜小姐。」
我聽他們唱:「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鬢髮如雲,不屑鬄也;玉之瑱也,像之挮也,揚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我的夫不動,他在做甚麼,我掀起蓋頭一角,迎上的是他微笑的目光,喜帕一直染紅了我的臉。
我聽他們唱:「燕燕于飛,差池其羽。 之子于歸,遠送於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黯然神傷時,我的夫用力握住我的手,暖暖的。
喜秤挑去我紅色的天地,我朝那微笑著的眼睛望去,試圖於他的臉上尋些衰老的痕跡,白髮,皺紋,或者老態——據說我的夫今年已經半百——尋來的只有那一雙璀璨的眸子,靜悄悄的看著我,春風樣的笑著,化了我所有的疑惑。
「您居然不老。」我朗聲說道。
他笑了起來,坐在我的身旁,捉起我一雙手,輕輕而堅定的說:「該叫我,夫君。」
我朝向他璀璨的眸子,「夫罷,我只要你做我的夫,不想你做我的君。」
他寵溺的刮了下我的鼻子:「好,只做你的夫!」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他們不曾唱,我卻依約在那纏綿的夜裡聽見。
藕生
「一梳梳到尾,白髮齊眉。」我用木梳在他的鬍子上胡鬧,他微微的笑著,勾過我的鼻尖,「小丫頭!」他習慣了用這個來自遙遠的北方的稱呼來喚我,而我,很受用。
「你的鬍子真好看。」真的是愛緊了他的墨色的鬍鬚,風略過的時候,隱住他方正的下巴,有幾分迷離。
「呃,第一次有人稱讚我的鬍鬚,看來倒是情人眼中出美髯,若給雲長聽見他要為他的鬍鬚不平的。」我看他撚鬚及腰的動作,知道他一定在模仿關羽,果然,他看到自己停在胸前的手嘿嘿的笑了起來。這時他的神情才由適才的高傲凜然恢復了我的夫的樣子。
「關將軍是這樣的?」
「唔,他麼,呵呵,從來不敢正眼看我的夫人,卻保著我的夫人過五關,斬六將,是個耿直的漢子。到時候你見了他不要怕就是了。額……怕,倒是翼德可怕一些,哈哈。」我透過他的眼睛,探尋著那個張飛的影子,果然,他的眉宇間粗獷了起來,「不過翼德待嫂嫂是極好的,甘靡兩位夫人他都事之若姊,小丫頭,不要怕,少不得到時候他拿你當自家妹子看。」
「似乎只遠遠的見到過孔明先生一次,他的氣質倒很適合這水色。」我開始對他那帳中的龍騰虎躍感興趣,輕輕跳下他的膝頭,扯他的手去艙外看蓮。
「哦,呵呵,孔明言語間總有幾分江南的聲韻,倒是把『亮』字說的字正腔圓。」他朗聲笑了一陣後,不知道想起了甚麼,眸子在水汽氤氳中深邃了起來
「有些想他們了。」他緩緩的撫著我的手,似乎在寬慰,又似乎在傷感,這個男人的情緒我永遠琢磨不定——當他不想表達給我的時候。
「等芙蓉謝了再回罷。」我說
「唔?」他一閃神
我指了漫過天際的無窮蓮葉,「水芙蓉!」
他定睛仔細的看著,那於綠色中或隱或現的顏色,「此花如夫人!」他看向我,「水樣的身子,仙子般的面龐。」他攬過我,指在我的發間穿梭,「不要謝了罷。」這一刻,他彷彿在昭告天下,許便是如此堅毅而高貴的神情吸引住了他身旁過往的所有。我深吸了一口氣,半百的我的夫,新婚後的第一天,開始讓我迷戀。
雙劍
有月如水的夜裡,我的夫的劍錚錚的鳴了起來,他笑著擎起雙股劍,將其中一柄遞與我,我踏著江南的韻律舞在了他的跟前,他用北國氣韻和著,我想,我真的是一隻鳳罷,和我的凰今夜雙飛,我縹緲的裙在蕩漾,他的步卻一如既往的堅定,呵暖了劍氣的寒意,他的劍中多了幾分愛憐。雙股劍如月中流淌出的兩彎水,潺潺的,傾瀉,渾融……
「劍曾殺人麼?」
「長年隨我,焉有不飲血之理。」
「劍鳴而不見血,只怕不祥。」
「呵呵,哪有此理,小丫頭,莫怕,若劍鳴必以血食,那請以備。」
「呵呵,玄德果然仁愛。」這渾厚的嗓音打破了夜的和諧,我知道,是兄長來了。
果然,他那藍色的眼睛,在夜中越發狂野不羈,更像一隻狼,我不禁一寒。
「兄長!」我躬身施禮
「吳侯。」我的夫微微笑著,將兄長請了進去。
「吳侯贈宅尚不曾親自拜謝,卻勞煩吳侯夜訪。」
「呵呵,國事繁忙,不及探望,今日得空,便信步到此,打擾了玄德公與家妹的雅興。」
「呵呵,吳侯客氣啦。」
「妹妹可好?」我的兄長望向我,居然笑容中有幾絲暖意,是從他為江東之主後少有的暖色。
「好!」我埋著頭,不知道怎樣應對這樣的兄長。
「夫人一向是很好的。」我的夫拉住我的手,藹藹的笑著,蕩盡所有的英雄之氣。
「甚好,甚好。妹妹要服侍好玄德公,玄德公不妨在我江東多住些時日。」
「呵呵,有夫人,有江東美景,備戎馬一生,卻不曾如此安逸過,倒真有許多留戀。」
「哈哈,我江東許多秀山妙水,改日可煩妹妹帶玄德公同游.」
「呵呵,夫人可不曾說過,敢是怕山川之苦麼?定要攜夫人同游。」
……
我看著我的夫與兄長,在我陌生的表情下表演,彷彿兩個劍者,若有若無的試探,也許這世上只有我最能看清這我最熟悉的兩個人的笑意。而卻同時深深的刺疼了我。
在兄長的第二次甚好中,我和我的夫出門送客。夜色中,他擎著我的手,我看了他的眼,璀璨,如繁星,卻並不如我想像的那般清澈。
「小丫頭」他抵著我的頭「這個世界本就如此。」他沒有給我更多的解釋,而我只醉在了他那「小丫頭」的一聲呼喚中。
便長醉罷。
蓮子
「妻子如衣服?」
我伏在他的膝頭,手中依舊握著他的佩玉,仰起頭,睜圓了杏眼。
「唔,那是寬慰翼德的話。」
「若是我不見了……」
……他沉默,停止了在我發間穿梭的手,許久
「丫頭,答應我,不要不見,好麼,保護好自己。」他握住我的手,竟有汗涔涔。
摩莎著我手上與槍劍摩擦出的粗糙,他彷彿對我,或者對自己說:「不會的,不會的。」那目光忽然叫我想起了兄長聽到父親陣亡噩耗的淒慘。
這樣一番動盪的時代,誰又能保證死是遙遠的事情呢,我撫摸著他額間皺起的眉,我喃喃的對他說:「別忘了我,真的別忘了我。」
「子龍將軍有要事稟報主公!」我的小奴就這樣喚走了我的夫。
他說荊州危急
他說備不得以暫別夫人
他說勿相忘
我不要,不要離開他,我的夫,我那有白首之約,百年之盟的夫。我為我的任性任情騙了母親,背了兄長,離了江東。
我端坐在馬上,感覺自己又像個將軍,面對我的士卒,大聲喊著:「玄德乃大漢皇叔,我的丈夫!」我希望東吳人聽得見,我希望全天下人聽得見,更希望他聽得見。東吳的兵就這樣潮一樣的退卻,我開心的看向趙將軍,他肅穆的在我的眼光中策馬跟隨,這是我丈夫口中那個虎虎生威,當陽救主的子龍麼?我輕輕的策馬,去跟緊我的夫,忽然,我只想見到他,握著我的雙手,暖暖的。
我聽他們喊,吳侯寶劍在此,取孫夫人並劉備的頭來
我聽他們喊,周郎妙計安天下,陪了夫人有折兵。
而我的夫,並沒有過來暖我瑟瑟的手,而開心的奔向他的軍師,果然,那飄灑的男子一張口便是字正腔圓的「亮」。而銳利的眼搜索著我身上的一切信息,親切而陌生的尊了一聲「夫人」。
籬帳
我的院落有一圈稀疏的籬帳,據說我的夫的住處便是如此,沒有高牆深院,他喜歡一開門就看到他的將軍或者謀士們。在這個小院裡經常可以看到關羽張飛等人,而每每我的出現總會使得他們噤聲,連張飛也恭敬的喚聲嫂嫂,轉身便走。我只能遠遠的,遠遠的看著我的夫,與他的他們且談且笑,彷彿天空中的太陽,吸引著在場所有的人卻看他璀璨的眸子,有一種攝人魂魄的魅力在他的舉手投足間流淌。有一刻,我多麼期望能如父兄在日,我可以賴在大帳裡,聽他們談曹操如何,袁紹如何,劉表如何。然而,今日的我,不再是肆無忌憚的孫小姐,而是孫夫人,一個來自東吳,彷彿戰利品一般的孫夫人。沉默,是我的本分。
在這疏落的籬帳裡唯一不遠我的,是一個兩歲的娃娃,比起男子寬廣的襟懷他更願意賴在我溫暖的懷抱裡,咿呀的弄著我的耳墜,發出叮咚的聲響。他便快樂的咯咯笑起來,露出他父親一樣寬和的笑容和那璀璨卻清澈的眼神。這時,我便擁他入懷,如同我的夫。
籬間的桃花開了又謝的第三回,我的夫要出征了。那夜,我輕輕的吮他那厚重的耳垂,他在我的耳邊笑語著:「小丫頭,越來越調皮了。」
「誰叫你的耳朵那麼大,看起來好吃的樣子。」
他寵溺著我的賴皮,任我籐樣的攀著他,那一夜,我一直在說,別忘了我。
絲帕
我的夫,遠征了,我拿出繡好的那方絲帕——江南的漫天清蓮——遞與他,他呵呵的笑著,剛要開口,卻被關張的一聲大哥喚了遠去,他對我揮了揮手,風吹走了他,絲帕卻被凌亂的籬留下來,我擎著那薄薄的帕,想,下一次見了他,一定牢牢的教他握住罷。
以後的日子裡,我只陪著阿斗,然後端莊的接受一些將軍的請安。
一個溫暖的下午,我聽著斗兒乖乖的叫娘講故事,我便告訴他,從前有一個男人,他為了他博大的志氣而收斂起所有的光輝,即使這光輝那麼眩目迷人,他卻始終隱忍的藏著。只有不經意間一位願意信他一生的女人才能在他的眉目間捕捉得到。這種韜光養晦最終換來全身而退,我希望這小小的斗兒可以如其乃父,許久以後的後來,我聽到了此間樂,不思蜀的笑談,我鬼魂的唇間揚起一絲欣慰。
周善闖進了籬內,我識得他,自幼和兄長習武玩耍,娘很喜歡他,於是放在身前,常表演一些上房跳牆的技藝給娘看,娘見到他總是說,周善,你這隻小貓。他表情慼慼,拜在我的腳下:「小姐!」一聲小姐,喚得我的心都碎了,在小姐的稱呼下,我是肆意發號的將軍,我是娘懷裡的寶貝,我是那個兄長不重視卻不能忽視的妹妹。
「周善,你怎麼來了?」
「小姐,國太她……」
「娘怎麼了?」雖然他沒有孝服,但是我已經開始擔心到恐懼,既怕他說,又想他說
「國太病重,想見小姐!」
娘生病了,娘一向是康健的,我要回去,回江東去,回娘的身邊去。
「娘!」忽然阿斗張著小手蹭到我的懷裡,他那璀璨的眼睛盯著我笑咪咪的看。
「這位是小主人吧?」周善抱起阿斗,斗兒一向不習慣男人抱的,掙扎著撲向我。攬過他,我好想我的夫。許該叫夫君了罷。他已經開始從我的生命中升騰。
「國太也想念外孫,說一併帶去看看。」周善一旁稟報著,我忽然一愣,看看斗兒,方才想起,他是我的夫的,他竟然沒有一方是屬於我的。帶走……許該和軍師商量,那一向理智的軍師,那把「亮」說的字正腔圓的軍師,他又怎麼會知道一個女兒,在想娘。關張子龍,哪有一人是容我商量,即使主母被他們稱的那麼畢恭畢敬。
「走罷。」我抱起阿斗,取走我的劍。
江水
我在大江上,漂泊搖曳著的船裡。
聽趙雲說:「小主人乃是我於長坂坡上萬馬軍中拚死救得!」
聽張飛說:「嫂嫂若還記得我大哥,請早早回來。」
聽阿斗說:「娘,早些回來。」
船就這樣載走了我,離別了我的夫的一切。之後的日子裡,我用淚水澆灌著屋後那一池無邊的蓮。
若干年後,娘故去了,陳壽在他記述的三國的歷史中把娘寫成了女中豪傑。那個紙灰飛起的清明,我去看娘,對她說,我的夫成了王,稱了帝;對她說,我的夫又迎娶了兩位夫人;對她說,我的夫被兄長的一把火燒了七百里;對她說,我開始想他了。
娘哀憐的看著她的女兒,她沒能阻礙女兒守寡的命運,她不是女中豪傑,她只想在政治的漩渦中掙扎幾下,卻不慎把女兒打扮成了政治舞台上最莊嚴的祭品。
不忍娘的自責,我從容的離開。想望著我的夫,那璀璨的眼睛,我讓江水載著我的魂飄曳到白帝城那蕭索的春天。我的夫躺在榻上,他的丞相亮跪於榻側,夫的兩側立著兩個無頭將軍,關張。一如從前的立著。我的夫闔上了那璀璨的眸子中最後一點光輝,釋然的同他們而去了。經過我的身旁,甚至不曾望我一眼,他早已經忘記了那個只願叫他夫的小丫頭,因為孫劉結好孫劉成仇都不再以我的名義。
而我,劉備的孫夫人。
只能在長江中蕩漾,只為洗滌那句「水養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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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挽情思,任風雨飄搖,人生不懼。
浮生一夢醉眼看,海如波,心如昊月,雪似天賜。
自妖嬈,我自伴。
永不相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