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些年還有一個夢沒有完成。
陸遜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在他人生的最後一個時刻,他居然想起,曾經有一個女孩抱著一本書,進入他的書房,輕聲地問他:「你叫陸議,對吧,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這個問題一直在他的腦海裡徘徊了四十多年,以至於臨死的那一天,他還在想,這個問題到底有沒有答案。
他記得當時問那個小女孩,「你想要請教什麼問題呢?並不是天下所有的問題我都能解決。」
小女孩想了想,就用毛筆在他的面前,寫下了一個字。那個字,是如此的清秀,彷彿一筆一畫都有著很細微的生命。那個有生命的字,一直活在他的心底,有了四十多年,以至於這個字,最終變成了他的名字。
這個字,就是他後來的名字,遜。
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將自己的名字,改成一個遜字。甚至於他的老前輩闞澤老先生也對他說,伯言啊,議這個名字不是很好嗎,你又何苦將它改成遜呢。更令人吃驚的是,他的侄子陸績,這樣一個赫赫有名的才學之士也對他的改名表示不屑。陸績說道:「小叔,我們的名字,就和我們的身體一樣,是父母給予的,擅改自己的名字,就是對父母,對祖宗的不敬。你的行為,最終是要被天下人所唾罵的。」
他最終還是把自己的名字,議,改成了遜。因為那個遜字就是那個女孩子向他請教的一個問題。
一個字,能代表著什麼意義呢?他為什麼要將這個名字一直放在自己的身邊,像呵護自己的嬰兒一樣,呵護了它四十多年呢?
這個問題,就跟當年那個小女孩向他提出的問題一樣,永遠也沒有答案。他直到臨死的那一刻,還在嘴裡輕輕地念叨著,遜啊,遜啊,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那個小女孩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之後,就笑嘻嘻地跑開了,她並沒有要求他作出一個肯定的答案。然而,這個問題像種子一樣,在他的心底,堅實地生出了芽苗。
曾經有過許多次,他想,如何他娶了那個笑嘻嘻地從他面前離去的小女孩,又該怎麼樣?會不會今日就不存在遺憾了?
是的,他確實有過想要娶那個小女孩的念頭。可是,他到後來才發現,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娶那個小女孩為妻的。因為孫權繼承自己的兄長孫策的事業,做了東吳地區的將軍之後,就過來拜訪他。孫權說道:「伯言啊,你不是想娶她為妻嗎?我可以幫你滿足你的這個願望,可是你不幫我做出一番事業,我又如何幫你滿足這個願望呢?你是知道的,她跟尋常人家的女孩不同,她的背後,背負著的東西太沉重,憑你現在的地位和威望,是不可能娶到她的。」
她,竟然成了孫權操縱他陸遜的一顆棋子。
自從他知道她是孫權操縱他的一顆棋子之後,憑他的聰明,他是當然知道他這輩子就永遠也別想娶到她了。這是一個明白人一想就能明白的道理,有誰會輕易地把對方想要的棋子給別人呢?如果給了別人,那你就永遠也別想再操縱那個人了。
可他從未放棄過心中的奢望,儘管他知道他的這種奢望,幾乎是等於零。
他幫助孫權平定後方,收降各地的山賊,然後運送大批的糧食和武器到赤壁,成就了孫權和另一個叫周瑜的千古英名。孫權和周瑜在赤壁,一戰成名,打敗了號稱有八十萬之眾的曹操。孫權回到府邸,召開慶功宴的時候,他也在場。然而,他的名字,並未出現在功臣簿之中。宴會散席之後,孫權特意還把他留住,對他說:「伯言啊,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叫過來,一起喝這慶功宴嗎?那是因為我想讓你明白,你只有成為了第二個周公瑾,你才可以娶她的。你沒看見公瑾在宴會上,那意氣風發的樣子嗎?只有那樣的男人,才配得上她。而你,對於公瑾而言,不過是個無名的小卒罷了。你想一輩子都這樣默默無聞,被人冷淡在一旁嗎?」
那晚,陸遜並沒有說一句話。他回到自己的家裡,大聲哭了起來。然而,這種哭聲,並沒有讓第二個聽到。他知道,他這輩子是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第二個周公瑾了。周公瑾是一個意氣風發,可以揮灑自如的男人,而他卻不過是個卑微的角色,為了一個女孩,卻要承擔著一輩子被人操縱的命運。
周公瑾並沒有別人想像中的那麼長壽。他才四十多歲,就忽然病逝了。逝世的原因,只有他陸遜知道。一柄鋒利無比的劍,雖然可以做出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然而,一旦折斷了,就永遠也修復不了。周公瑾的死,就死在於他太過於鋒利了。
周公瑾一死,江東就再也沒有一個可以值得稱道的英雄人物了。這是整個江東的悲哀,還是他的幸運?
他知道,孫權,這個東吳霸主的眼光已經悄悄地從周公瑾的身上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他是整個東吳唯一一個可以和周公瑾並起並坐的人物。這裡的並起並坐,不是日居起食的並起並坐,而是在功名事業上的並起並坐。
無論在哪裡,他都將可能是一顆最耀眼的明星,只要他願意將自己的光和熱發揮出來。他有這個實力,他絕對有這個實力,即便是那個已經過世的周公瑾臨死之前,也對孫權說道:「將軍,我一去,整個江東,也就只剩下一個陸伯言了。如果你不用他,那整個江東就將無人了。」
陸遜果真被孫權得到了重用。在重用之時,孫權問他:「伯言啊,你都這麼大了,該成家立業了。你總不能一輩子就這樣一個人生活下去吧,家裡總得有個人幫你照料。而且如果你沒有子嗣,那你過去,現在,甚至將來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人來繼承。那不是要遺憾終生嗎?」
他以為孫權那將那個女孩嫁給他了。他知道這不過是他的奢望,但他還是美美地做了一夢。他夢見那個在他面前寫下了一個「遜」字的女孩,忽然披著紅頭巾,跑到他的面前,笑嘻嘻地對他說:「陸議啊,我現在是你的妻子了,以後你該好好待我才是,可不許你欺負我。」陸議在夢裡面,笑著點點頭,說:「放心,我是永遠也不會欺負你的,我也不許別人來欺負你。」
然而,到了真正娶親的那一天,他掀開新娘子的紅頭巾,這才發覺他眼前在天旋地轉。他差點暈倒了過去。
可他是陸遜。陸遜,是一個不折不扣,永遠堅強的名字。無論他碰到了什麼樣的事情,他都會將個人的痛楚埋在自己的心底,不會輕易讓別人知道。
他還是微笑著將新娘子娶進了家門。平素很少喝酒的他,在那天連喝了三大碗。他連連喊道:「好酒,好酒!」
江東的第一酒鬼甘興霸看見了他的這種喝法,也是目瞪口呆,他紅著臉蛋,在那裡喊道:「伯言啊,這酒,看來我是喝不過你了。有空,你去教教我的那些下屬,讓他們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喝酒英雄。」
然而,三大碗過後,陸遜他還沒有喝醉。他比江東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清醒。但他不想再繼續喝下去。他輕聲地對他身邊的那個女子,說道:「娘子,我們該進洞房了。」
江東一個默默無聞的白衣秀士,娶了討虜將軍孫權的侄女,就是曾經的江東小霸王孫策的女兒。這在江東成了頭條新聞。從那一天開始,街頭巷尾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議論一個他們曾經陌生的名字,陸遜。
他們都在說,這個陸遜啊,何德何能,居然能娶討虜將軍的侄女,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鳳凰飛進了雞窩啊。
只有他陸遜彷彿是吞了一杯苦酒,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他唯有身著白衣,笑意盈盈地在眾人的白眼裡來往穿梭。他彷彿在告訴世人,我陸遜就是一個厚臉皮的男人,你們又能拿我怎麼樣。
曾經與孫權,周公瑾一起打下了東吳這半壁江山的元老周泰甚至在陸遜的背後,指著他陸遜的身影罵道:「看,這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心態。他以為他是誰啊,烏鴉飛上了枝頭,以為自己就真變成鳳凰了。等到有一天,我要撕下他的羽毛,讓他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麼鳥。」
然而,西蜀劉備的軍隊打過來,那些曾經罵過陸遜的元老們就慌了手腳,他們不是主張投降,就是奉勸孫權堅守城門,卻沒有一個人能拿出切實有效的主張。當然也有極少數的人則打算打開城門,與劉備決一雌雄,可是他們一見到劉備那二十萬大軍的摸樣,就嚇得屁滾尿流,連盔甲也顧不上,光著身子跑回來,說,我不是那長耳賊的對手。他們在自己落荒而逃之時,還忍不住要罵上一句劉備是長耳賊。
有一天晚上,孫權忽然造訪陸遜的住宅。陸遜對孫權的造訪,一點也不吃驚。他還備好了酒菜,對孫權說道:「吳王,我家裡有些寒酸,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一起嘗嘗我做的幾道小菜。」這時,孫權已經由將軍變成了吳王。這吳王是他自封的,他真正還想做的就是東吳的皇帝。
孫權默默地坐下來,半晌才說道:「伯言,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我這趟的來意了。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這話就一句,你帶兵,把劉備打跑了,我就把蜀國接回來,嫁給你,如果你打不敗劉備,你就永遠也沒有機會娶她了。因為她現在是人家劉備的妻子。」
陸遜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和她,不過都是你的棋子而已。你當年把你的侄女嫁給我,而把她遠嫁給一個負心寡信的男人,以為這樣就可以一舉兩得,沒想到,最後,卻落成今日這個模樣吧。」
孫權長歎道:「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想不到搬起石頭,卻砸了自己的腳。現在,我可是真正後悔了。早知道就該讓你們兩個人成親,也不至於養成今日這般禍患啊。」
「禍患已經養成,只是……」
孫權還未等陸遜說完,就搶著說道:「只是還有補救,對吧。只要你打敗了劉備,這一切都還有有救的。我必定讓你們兩個人成親的。我絕不食言。」
「不,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孫權驚訝地問道:「那你又是什麼意思?」
「是,」陸遜想說卻沒有把話說完,「算了,還是不說了。劉備的事,我會幫你料理的。你只要照我的話去辦就是了。」
第二天,陸遜被任命為東吳大都督,領三軍,假節,帶五萬兵馬,前往夷陵,與劉備二十萬大軍會戰。
三個月後,前線傳說消息,說是陸遜大破蜀軍,劉備逃往白帝城,氣絕而亡。
陸遜回到吳國的都城建康。他回到自己的住處,靜靜地等待著一個人的到來。
那個人,果然不出他所料,來了。來人,是孫權。
孫權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笑哈哈地喊道:「伯言,你果然不辜負我的期望,立了大功啊。」
陸遜卻不動聲色地問道:「主公,需要進來吃點東西嗎?我今日又為主公準備了幾道小菜。」
孫權坐定之後,見陸遜一直沒有說話的意思,就故意長歎道:「這種事情,其實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就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自尋短見。你們原本就該是很般配的一對。」
陸遜幾乎哽咽著說道:「我在回來的路上,見到了她。她對我說,一塊破碎的鏡子,無論如何,也是補不回來了的。我也知道這種事,是永遠也補不回來了的,所以,我對她說,別去做什麼傻事,只要你活著,永遠給我一個夢想,我就心滿意足了。」
孫權驚訝地問道:「那,那後來呢?」
「後來她說,既然這麼多年,我們都熬過來了,無論****後是死是活,我在你心中,必定一直是活著的,我能活在你的夢裡,已經是我最大的快樂。與其這樣痛苦地煎熬下去,還不如我永久地活在你的夢裡,更能讓我感到一絲寬慰。」
「你,你沒去攔阻她做傻事?」
「不用去攔的。她要選擇的事情,是沒有人攔得住的。就如當年你沒有同意讓她嫁給我,她就決定要嫁給你的敵人一樣。她想做的事情,如果讓她做不成功,她必定會朝著另一個極端走去。」
孫權忽然掉下了幾滴眼淚,「伯言,對,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過錯,是我將你們害成這樣的。你該不會怪我吧?」
「怪你又有什麼用?就正如她所說,她還一直活在我的夢裡,這樣,我們兩個人都該心滿意足了。」
「那你以後呢?以後還願意為我幹出一番事業來嗎?」
陸遜苦笑道:「只要她還活在我的夢裡,我終究是你的一顆棋子。這是我的命運裡,永遠也擺脫不掉的。」
二十多年後,陸遜忽然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他在臨死的時候,睡了一個長長的覺,做了一個長長的夢,然而,又掙扎著醒來,用牙齒咬著毛筆,書寫了一個大字,「遜」。
他低聲歎道:「你曾經對我說過,這個遜字裡,那個孫,就是你,而這個之呢,你是在問我,願不願意背負著你,生活一輩子。我是做到了,我一直背著你,背著這個遜字,生活了一輩子。而你呢,你又在哪裡?為什麼到我要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背著的,卻什麼東西也沒有。那個孫字,那個你啊,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我窮盡了一輩子,生活得這麼勞累,卻發現自己什麼東西也沒有背著。你曾經問我的那個問題,到頭來,卻是空空的,沒有答案。」
陸遜說完,就沉沉地合上了眼睛,永遠沒有再醒來。而那個遜字,卻永遠地隨著時間,流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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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挽情思,任風雨飄搖,人生不懼。
浮生一夢醉眼看,海如波,心如昊月,雪似天賜。
自妖嬈,我自伴。
永不相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