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人有燒桐以爨者,邕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木,因請而裁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猶焦,故時人名曰「焦尾琴」焉。
——《後漢書‧蔡邕傳》
前言
我是千年前的一株梧桐。櫛風沐雨,獨立山間。
因為一個男子的悲愴和優雅,使我成了琴。
又因為一個女子動人的姿態,使我有了心,成了精。
絕世音樂從指尖流淌,一雙璧人在時間深處凝眸而笑。
我就這樣沉陷於他們的故事中,不想這一陷就是千年。我虔誠地追尋他們的足跡,卻發現,無心的桐反比有心的人更為幸福。她的悲劇是因為琴,那我的悲劇是因為誰?是他,還是我自己?
千年後,我懷著一片玲瓏心,修煉成人,穿越紅塵盛世,踏破天光雲影,把他們的故事告訴每一個人。讓人們一生一世地記住她,懷念他。
讓我來告訴你,那曾經被我遺忘的初衷。
一、荊州曲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
中華大地,群雄逐鹿,似已如塵埃落定。在北方,曹操平定青、冀、幽、燕等地,勢如破竹;江東孫氏,已歷三世,羽翼豐滿;荊州劉表,坐鎮九方;至於西涼、漢中、兩川各處,不足為慮。
只有一部分年青人,還在等待有為之主。他們大多散居在山野之中,用行捨藏,韜晦蓋世。因不願空老於林泉之下,身在草澤,胸懷家國。
然而悲守窮廬的日子實在難熬。有時,他們也會進城走走,盡情呼吸紅塵中的空氣。
直到有一天,襄陽城中出現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少年女子,並無侶伴,攜琴獨處。
起初,人們並不知道她的存在。只是在一個清秋的夜晚,有一種天籟之聲傳遍全城。「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但凡聽到樂音的人,都如醉如癡。直到琴聲漸遠,仍沉浸其中。
荊襄九郡,本不乏善琴者,可是在這樣的音樂面前,只能甘拜下風。是什麼樣的人,能抵達如此佳境?
消息傳來,她本居長安,是清音閣的弟子。性情孤清,倦於迎送,自於城中結一廬休憩。「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林。」穎川的年青人們,平時抱膝危坐,笑傲風月,如今卻心旌搖漾了。
許多人為睹芳容,不惜一擲千金,而她總是分文不取。人們不知她的容貌,甚至不知她的姓名。即使這樣,庭前車馬仍是絡繹不絕,只為那絕世清音。
然而絕世的音樂,需要絕世的聽者。倘若無人知音,那縱有天賦異稟,也不免憂傷、寂寥。
秋去冬來,雪花紛飛。過於寒冷的季節,是不宜彈琴的。城中不聞那動人的琴聲,竟顯得失落了許多。
冬至夜,琉璃世界,白雪紅梅。她一時興起,焚香靜坐,低眉信手徐徐彈。
莫不是梵王宮,夜撞鐘?莫不是疏竹瀟瀟曲欄中?莫不是牙尺剪刀聲相送?莫不是漏聲長滴響壺銅?
其聲壯,似鐵騎刀槍冗冗;其聲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聲高,似風清月朗鶴唳空;其聲低,似聽兒女語,小窗中,喁喁……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她起身低歎,卻聽得窗下有人讚道:
「君音如美色,未嫁已傾城。」
她心中一動,但微笑道:「何方人士,聽吾彈琴?」
窗外那人移步庭前,深深一揖,「在下路經此地,不知可能討擾,乞一杯茶喝?」
她矜持地答應了。
此人進屋,風采四射:松形鶴骨,面白身修,綸巾羽扇,素衣皂履。他微微欠身,說道:「在下諸葛亮,字孔明。」
她出於禮貌點了點頭。王侯將相,達官貴人,於她只不過是過江之鯽。她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的知音。
他入席坐定,方細細打量:那女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一肌一容,盡態極妍,雖不愛修飾,亦如空谷幽蘭。
一杯茶盡,他動問道:「小姐如何稱呼?」
「紫蘇。」
「哦,好名字,誰為小姐取的?」他饒有興趣。
她的眉鋒動了動,「此名系恩師所賜。」
「朝搴陂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宿者,經冬不凋。莽即紫蘇。小姐如此風姿,想來尊師亦是妙人。」那男子由衷地讚歎著,而她只是淡淡一笑。
男子忽然想到了什麼,起身相求:「小姐能否再撫一曲?」
她沉吟著:「何曲?」
「猗蘭操。」
琴聲起,如風過水破痕。……習習谷中風,蕭蕭使我傷。絕世有幽蘭,獨處空谷中。豈必傾國色,當為王者香。 孤芳聊自賞,不與一世同。 舉世皆凡品,雅姿屬爾曹。鬱鬱獨盛茂,亭亭自清高。所恨時不遇,側身伍眾草。援琴誰鼓之,為作猗蘭操……
琴聲止。他驚訝地看著她,她的眼睛如兩泓深潭,那樣清冷和淡然。
被這樣的眼神一望,不管是誰都會被洞穿心事吧。
他們就那樣靜靜地對坐著,直到雪霽天晴。
男子如夢初醒,起身告辭。遠處,傳來他的長嘯:「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聊寄傲於琴書兮,以待天時。」
她輕輕掩上了門。
次年春天,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傳遍荊襄:南陽臥龍,受劉皇叔三顧之恩,出山相助。年青士人們「擇主而事」的理念,被他詮釋得淋漓盡致。
她恍惚想起,在那個寂靜的雪夜,彷彿真有一個自稱「諸葛亮」的人,來此聽琴。或許一切都是夢吧,鏡花水月,雲淡風清;而浮生本如夢,逝者如斯,是真是假,又有什麼重要呢?
懷抱那張琴,她悄然離去。從此,荊州人的視野中,再也沒有了紫蘇,也再無第二個人演繹高山流水的故事了。
二、蜀中行
章武三年。公元223年。
蜀帝劉備歿於永安宮。嗣子劉禪繼位,改元建興。丞相諸葛亮總領軍國大權。
在外人眼裡,他何嘗不是位極人臣。然而這樣的生活有多麼繁雜,只有他自己清楚:常常夙興夜難寐,案上的奏章仍是倚疊如山。
一天下朝時,參軍蔣琬悄向孔明言:「丞相操勞過度,何不尋一處休憩?」
孔明苦笑一聲,「我如何脫得了身!」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丞相自是明瞭。」蔣琬又說,「錦官城外新建一琴館,著實不錯。」
「哦?什麼名字?」孔明漫不經心地問。
「館名涵碧樓,其主自號紫蘇……」
——紫蘇?!
驟然聽見,永遠不能忘的,她的名字。剎那間,石破天驚,雲垂海立。
「丞相?丞相……」蔣琬輕輕叫著,孔明方回過神來。他的臉上浮現出抑制不住的驚喜。
城郊。一座小樓傲然獨立。樓前有院,院中大株梨花兼著芭蕉,好一派清朗氣象。窗下遍栽青竹,龍吟細細,鳳尾森森。
如此佳景,怎無琴聲?他暗暗罕異。
樓中隱約有一女子,只不見面容。
他正一正衣冠,微微作揖,「諸葛亮前來拜訪。」
那女子驀然回首,猶似當年。只見頭上皆是素白銀器,身上月白緞襖,青緞披風,白綾素裙:高雅如三春之梨,清潔若九秋之菊。
她輕移蓮步,噓氣如蘭:「承先生光臨,草舍蓬篳生輝。」
他應聲登樓。兩人相對而視。
物換星移十六秋。她的模樣不曾大改,只是偏瘦了些;而他卻憔悴了許多。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他動問道。
她幽幽答道:「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江湖蕭索,幸而有琴相伴。」眉心有一股淡淡的憂鬱。
「你的裝束……」他欲言又止。
「恩師已於去年仙逝。」她低垂著眼簾。
他注意到,案上那張琴,竟佈滿灰塵,不覺失聲,「小姐還願彈琴否?」
「吾師身故,未滿週年。我是不該理琴的?」
他懇求道:「不能為我破例嗎?」
她正色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養性情,抑其****,去其奢侈。若要撫琴,必擇高齋,或在層樓的上頭,在林石的裡面,或是山巔上,或是水崖上。再遇著那天地清和的時候,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氣血和平,才能與神合靈,與道合妙。所以古人說『知音難遇』。」說到此,忽又閉口不談,若有所思。
孔明沉默了。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雨來。雨打芭蕉,淅淅瀝瀝,其聲清越,如飛珠滾玉一般。
倒是她先開了口:「先生,時辰不早了,您請回吧。」
孔明悵然,「我今後還能遇到你嗎?」
「未可知也。」她淡淡地說。
「你——很冷漠!」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他才說道。
她抬眼望著他,一點也看不出她的悲喜。
「先師說過,為了音樂的聖潔,為琴者不可有絲毫雜念:不可驚懼,不可憤懣,不可大悲,亦不可大喜。倘若有一星半點私慾,便無法駕馭音樂,從此不配彈琴。先生說我冷漠,不無道理;然而先生自己,亦沾染了紅塵瑣屑,無從解脫。在這種心境下聽琴,非但是對樂音的不敬,也是您的自輕。」
他無言以對,抽身離去,登上那駕華貴的馬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萋萋芳草憶王孫,柳外樓高空斷魂,杜宇聲聲不忍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
三、岐山操
建興十二年。公元234年。
秋天早早地降臨秦川大地。
風已經開始變得寒冷,變得那麼遙遠。特別是從渭水上刮過來的風更顯出了一片肅殺。林中的葉子棕棕黃黃的全部落盡了。它們就一片片一層層堆積在那潮濕的林中空地上,冷風吹來,葉被捲起,就形成了深棕色的濃重的葉的漩渦。那漩渦發出淒厲的聲響。而金黃色的高高的蓬草,則一團團地糾纏在一起,衰老著,發乾發黃,脆弱到不堪寒冷的襲擊。
五丈原上,一支孤獨的軍隊駐紮著。
遙遠的成都,錦官城外,涵碧樓早已人去樓空。紫蘇從來就不是一個安土重遷的人。
她終究老去,輾轉紅塵。不變的只有她的琴聲。
直到有一天,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蜀相諸葛亮病危。
驀然回首,已是二十七年:從隆中隱士到兩川丞相,從「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從悠然自得的農耕歲月到夜不能寐的戰馬生涯,孔明走過了太多。他太累了。
她攜琴前往岐山,只為一個無心的諾言。
孔明臥於帳中,形容憔悴,病骨支離。他自知已到風燭殘年,卻放不下那份沉重的負擔。
「丞相,」姜維來報,「有一女子自稱故人,前來探病。」
孔明睜開雙眼,「可曾詢問姓名?」
「紫蘇。」風簾動處,她已立於床前。
孔明掙扎著起身,定睛一看,她的美麗不減當年:以前青春時代,相貌過於嬌艷,光彩四溢,有似春花之濃香,反而淺顯。今則但見無限清麗之相,幽艷動人。似此美質,而再不能切磋琢磨,令人心中傷感之極。
她輕輕放下那張琴,一如他所熟悉的,琴尾略顯焦狀。
他曾問過,此琴為何焦尾,她總是避而不談。
「以前都是先生索琴聽之,今日,我為先生奏上一曲。」她正襟危坐,纖纖素手已架於弦上。
絕世音樂從指尖流淌,正是天籟。……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
這首歸雁操,哀而不傷,樂而不淫,乃是紫蘇的畢生絕學。
孔明靜靜聽著,嘴角溢出一絲微笑。
曲畢,她盈盈站起,秋波流轉,深情地說道:
「你知道這張琴的來歷嗎?」
它是先師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先師乃清音閣主,博綜技藝,於絲竹特妙。她年輕時愛上了一個人,為他癡了一生。他們因琴相識,高山流水,可謂知音。
然而他們終不能相守:他是朝廷命官,先師卻只是一個樂師。
臨別時,他將此琴贈與先師,以為留念。
初平三年,董卓伏誅。此人有傷感之語,為王允所殺。
他就是蔡伯喈,一位風流儒雅的名士。就連他的女兒琰小姐,也一樣光彩照人。
時亂世危,蔡公撒手人寰,把風塵、滄桑和痛苦悄然帶走,留給先師永生的懷念。
許多年後,先師對我提起此事。她說她不後悔,因為音樂他們永恆。
這張琴,本是一段梧桐,只因遇到了知音人,從此有了心。
——焦尾琴。
後記
紫蘇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呢?我忽然間就不記得了。只聽見她向孔明細細講述,我當年的故事。
再後來,我被她帶到天邊,與塵世永不相見。
逝者已登仙界。
而我,只是一張通靈的琴。
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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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挽情思,任風雨飄搖,人生不懼。
浮生一夢醉眼看,海如波,心如昊月,雪似天賜。
自妖嬈,我自伴。
永不相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