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高高的樓閣上,越過窗戶能看見榆樹漆黑的樹冠。沒有風,月光下院子裡一片皎潔。過去的那些夜晚,他有很多次牽著馬從那裡銀色的泥土上穿過去,再經過門口燃著燭火的燈籠。之後她就看不見他了。但如果夜足夠安靜,她就能聽見他的馬蹄在黑暗的街道上發出嗑哆嗑哆的聲音,緩慢溫柔地,那樣的聲音會延伸很遠。
「就是很短的交往,」她扭過頭對另一個女孩子說:「我彈琴加陪他聊天,然後他付錢。」
「就這樣?」
「就這樣。」
「那麼你現在的一切想法都是虛幻的。」女孩子嚴肅地說:「你不瞭解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你不知道,對吧?」
「我知道姓郭。」她說。「我聽他說起過。」
「你看,」女孩子說。「所以你的想法都是虛幻的。你喜歡他的臉和他的聲音,你和他聊天的時候感覺他很風趣,接著你就開始幻想,認為他就是你在找的那種人,認為你懂得他,而他也懂得你。這種事情在你這樣的年紀總是發生,不是麼?」
「是的。」她說:「我什麼道理都是明白的,可我就是阻止不了它發生。」
她望著寂靜的院子,發現月亮的位置有了變化。
「也許我應該轉變一下,」她說:「離開這裡,到遠處去。」
「也許你應該早點去睡。」
「真的,」她說:「如果我的生活有所變化,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無可救藥了。等我去了別的地方,遇到新的人,我就忘記他了,不再像現在這樣,每天什麼都做不下去。我害怕這種沒有指望的生活。」
「我睡了,」女孩子說。「你也早點睡吧。」
她點點頭,又去看銀色的院子。她想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毫無指望的生活的。她想第一天他到這裡來的時候,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袍子。身材修長、目光柔和,很愛笑。他喝酒的時候笑,跟她說話的時候笑,聽她彈琴的時候也笑。然後他付了錢,從樓梯下去,又從銀色的寂靜的院子裡牽著馬穿過,滑進黑色的街道中。第二天夜裡他又來了,第三天也來了。但在她剛開始習慣他每晚都來的時候,他忽然消失了一陣子。開始她認為這段間隔不會太久,但結果卻是足夠的久。等到她不再堅信晚上他會忽然來到的時候,他卻真的回來了。那次他反常地嚴肅,跟她講了很多以前沒有說過的話。比如他的職業。他以前從來不提自己的職業,她也不會打聽,這是她門那一行的規矩之一。但那一次他忽然提到了,並且用了一些很模糊的字眼來解釋。「說白了就是給人出主意的,」他說:「大概就是這樣。」然後他講到同河北曠日持久的戰爭,後來又講到他在陳留的妻子。「當時我站在壕溝前面,他們開始填土的時候,我聽見袁紹的兵在裡面喊啊哭啊,我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幸好阿毅不會看見這樣的事情。我是說,如果她看見了,她會怎麼理解整個事情呢?包括這場戰爭。但是其實,我想我自己也並不理解。」
「她漂亮麼?」她問。
「誰?」
「你的阿毅。」
「漂亮。」他說,「我承認我喜歡美人。」
後來的事情,回過頭她再來想,只不過是一個不斷重複的過程。有一陣子他頻繁地來,然後間隔很長的時間,然後再頻繁地來,再間隔。她在這樣一個平淡無奇的過程中有了如女孩子所說的那種虛構的幻想。她想他在這樣長的時間裡,跟她說話的時候眼神總是柔和的,不管是笑的時候,還是像那次那樣嚴肅的時候,他的眼神總是柔和的,她想這樣的眼神應該代表著什麼。後來她發現他經常咳嗽,似乎是從河北回來那次開始。每次他咳嗽她就替他捶背,他咳完之後溫和地說,「謝謝」,她覺得這種語調也應該代表著什麼。就是這樣,諸如此類。她通過這類細枝末節逐漸構築了一個微茫模糊的希望,就是他心裡是有她的。這樣的希望不能去證實,也不能向更為明確或深遠的方向期盼,因為那種期盼毫無指望。她就在僅限於觸手可及的幸福的那種希望中過完了春天。在夏天將至未至的時候,有一個夜晚,他說:「明天不來了。」
「又要給人出主意去了麼?」
「要搬走啦。」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案上的燭火。她抬起眼,又看了看他。
「哦。」她說。「去哪?」
「鄴城。」他說:「在河北。」
「我從來都沒去過河北,」她說,「那裡冷麼?」
「冷吧。」
「咳嗽要緊麼?」
「不要緊。」
「你的阿毅去麼?」
「她在陳留啊。她不去。」
「以後還會來這裡麼?」
「會吧。」
「你會記得我麼?」她說:「會麼?」
「你說,他會記得我麼?」她扭頭對女孩子說,看見對方已經睡著了,好看的臉在燭火的光芒中顯得很紅,很脆弱。
當時我應該在他的胳膊或者手背上咬一口,這樣他就會記得我。她想。人應該是更容易記起疼痛或者仇恨,而不是曾經相好的人吧。但是咬一口這樣的事情,太過於戲劇化了不是麼。事實上大多數人不會做那樣的事情,事實上那天晚上她甚至沒有真地問過「你會記得我麼」這樣的話。一切在談到河北的天氣和他的妻子的時候就平淡地結束了。之後他再也沒來過。但事實上從最後那個夜晚到如今,間隔的時間還不如從前的某些時候他因為出征產生的間隔那麼長。但這次的間隔卻是決絕的。這並不是時間的問題。她逐漸意識到他只是過去或者將來的無數人中的一個,他們經過她,像經過一條河流或是一棵榆樹,然後再去遠處,把她留在原地。
這只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但這種經過對於她的影響卻是深遠的。剛開始的幾天她根本無法控制眼淚。在逐步習慣之後,她可以不哭,卻仍然無法做任何事情,不能唱歌、彈琴或是陪客人聊天。她不知道這樣的生活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可以看見的未來一段日子裡,事情並沒有即將結束的徵兆。
「或許我真的應該離開這裡。」她想。「就算不會遇到新的人,至少我不會看見這樣的榆樹、院子和燈籠,不會去想過去他是怎麼樣地從榆樹下面走過去,穿過院子和燈籠,走到街上,被牆完全擋住。我不用去想這個,我可以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看著窗外的月光做一些手工,或者只是發呆——不用去想的那種發呆。我可以在嶄新的城市裡碰見陌生的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我們在天明的街道上互相問候,然後擦身經過。我可以在黃昏的山頂唱歌,或者在做手工的時候唱歌。或許我可以去海邊,夜晚聽到漁歌我會安靜地睡著,在夢裡我會浮在歌聲上,像浮在黑暗遼闊的海面。或者我並不那麼著急入睡。我蹲在海邊的細沙上,看見漁火像落在海面的星星。我穿著最普通的衣服,不戴首飾,但是在星光下我像樹一樣自然。我仍然可以彈琴,在一天的任何時候都可以彈琴,雖然新的生活也許會很辛苦。是的,我想一定會很辛苦,但那樣的生活對我有好處。」
她站起來,離開窗欞。她越過茶几和女孩子的床,打開衣櫃捧出妝盒。她打開上面那枚小鎖,在燭火中數算積蓄。
「那樣的生活對我有好處。」她重複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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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鄴還沒有住定,就隨著大軍去了上黨,在那裡待了半個月。袁紹死了,餘黨卻到處都是,叛亂起伏令他疲倦。有一夜隨軍折往界橋,宿營的時候他騎了馬一個人溜躂到大寨的邊緣。他把燈火背在身後,就發現天與地在黑暗裡仍然有視覺上的區分。並且在兩種景致交界的地方,他能看見河北遼遠筆直的地平線。他又把目光移到天上,看見瓦藍的穹窿懸浮著無數星星。之後他忽然開始咳嗽。不久之前,明確地說就是那次之後,他明顯感覺身體在不可抑止地變壞。可那又如何呢?他想。等戰事結束了,好好休養一陣,也就好起來了。又有什麼可以擔心的呢?以前他從不擔心,甚至那年軍隊在宛城被打得狼狽不堪,他仍然相信事情尚在掌握之中。事實上也的確是在掌握之中,並沒有變得更糟。於是他逐漸養成了一種信念,就是相信自己對事情有一種預感,只要他認為不會發生的,就一定不會發生。比如在徐州和官渡,他認為不會戰敗,最後的確得勝。但身體變壞卻是過分切近的事情,讓他無法推諉。甚至忽然某天在劇烈咳嗽的時候,他想到了死去多年的姓戲的兄長,然後自然地聯想到了死,那一瞬間他產生了一種無法抑制地恐懼。但隨後他逐漸說服了自己,相信身體確實不如以前,但也不過是從一個很好的狀態跌入一個不那麼好的狀態,而後者絕不足以致命,甚至不足以引起任何生活上的不便。不會那麼短命啦,他想,那樣的事情怎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軍師。」夏侯淵在他身後說。「我有時候覺得你身子變差了。」
他止住咳嗽,回過頭看他。他也騎了一匹馬,仍然穿著鎧甲,但沒戴頭盔。
「太累了呀,」他回答:「成天跑來跑去的。等戰事結束就好啦。」
「活人什麼時候都有得忙呢,等戰事結束就得忙其他的了。看看尚書檯那幫朝九晚五的公務員吧。每次看到他們我就在想,這仗還不如就這麼一直打下去,換成過他們那種日子誰能受得了呢。」
「打仗久了老百姓受不了啊。」他說。
「讀書人總是有道理,」夏侯淵說,「但我真的這麼想啊——不過也就是想想罷了。我總不能不讓自己這麼想吧。」
「等戰事結束了我就辭官吧。」他像是自言自語的說。
「你走不掉啊。」
「是啊……」他歎口氣:「是這樣。我也只是這麼想想罷了。」
「你說,界橋會有好看的女人麼?」
「你的思維很跳躍。」
「我是在想,反正都得打仗啊,忙啊,不如想想好的方面,有趣的東西。」夏侯淵說。
「我沒去過界橋呀,我也不知道。」
「許都好看的女人很多。」夏侯淵說:「但不能肯定都是當地人。」
「可能其中有南方的姑娘。」他說:「我就認識一個。」
他於是抬頭看著星星,想起她的模樣來。「是個彈琴的姑娘。」他補充說。
「熟人麼?」
「也不是很相熟。就是不知道怎麼地,忽然想起她了。」
「說不定是因為她在那裡夢見了你,於是你就在這裡想起了她。」
「這種工整的句式不適合你,夏侯將軍。」
「這不是我說的。」夏侯淵解釋說:「是曹公說的。你知道他那個人,從前也是文學青年,喜歡四個字四個字地說話。有一次我跟他說我忽然想起我哥了,他就說了前面那些話。當然那次他不是四個字四個字那麼說出來的。」
「那好吧。」他說。「可是她為什麼夢見我呢?這不像你哥夢見你,或是阿毅夢見我。」